幕引
嫂子临走前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把铜钥匙,塞进我手心,嘴唇哆嗦着:“大柱,家里的红薯窖……最底下……我对不住你们老赵家……”话没说完,她便咽了气。我握着这把还带着她体温的钥匙,心里直发毛,那黑咕隆咚的红薯窖里,到底藏了啥?能让一向稳重的嫂子,到死都闭不上眼?
第一章
我叫赵大柱,家是北方农村的。我爹赵老根,我娘刘翠芬,都是地里刨食儿的本分人。我上头还有个哥,叫赵大奎,比我大三岁,是我们家,也是我们村的骄傲。大奎哥人长得精神,脑瓜子也活络,不像我,打小就笨嘴拙舌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。村里人都说,老赵家祖坟冒青烟,出了大奎这么个人物,以后肯定能成大事。
大奎哥也确实争气,中专毕业后,在县里一家机械厂找了个技术员的活儿。那可是正儿八经坐办公室的工作,不用像我们一样,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身汗两脚泥。后来,他又娶了隔壁镇的周玉兰当媳妇。我嫂子玉兰,那也是个齐整人,说话温声细语的,待人接物大方得体,跟我哥站一块儿,那就是天生的一对。他们结婚第二年,就生了个大胖小子,取名赵小磊。我爹娘那叫一个高兴啊,整天乐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,儿媳妇孝顺,孙子也招人疼。
那时候,家里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,但也过得红红火火,有滋有味。大奎哥在县里挣钱,我在家帮爹娘侍弄那几亩地,农闲时再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打打零工,也吃穿不愁。嫂子玉兰就在家带孩子,把个小磊养得白白胖胖的,把家里也收拾得利利索索。每次我哥从县里回来,都会给我带点东西,有时是包烟,有时是件穿不着的旧工装。他总拍着我肩膀说:“大柱,哥在外面挣钱,家里就靠你多照应了。等小磊大点儿,哥想办法也给你在县里寻摸个事儿做。”
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挺好,有盼头。
可谁能想到,这好日子,说没就没了。就像那三伏天的雷阵雨,来得又快又猛,一下子就把我们家的天给轰塌了。
那是十年前的秋天,地里的玉米棒子正灌浆,沉甸甸的。那天下午,我们一家正盘算着过几天该收秋了,一个电话打到了村长家。村长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家地里,脸色煞白,嘴唇直哆嗦:“老根叔,快……快别干了!大奎……大奎他出事了!”
我爹当时拿着镰刀的手就僵住了,问:“出……出啥事了?”
“厂子里……机器出故障了,砸……砸到头了……人,怕是不行了……”村长的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们每个人心上。
我娘一听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嫂子玉兰正带着小磊在地头玩耍,听到这话,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,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村长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等我反应过来,一把扶住我爹,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我们一家人跌跌撞撞赶到县医院,大奎哥已经被送进了那个叫“太平间”的地方。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,我掀开那层白布,看到我哥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他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再也不会拍着我的肩膀,笑着跟我说话了。
我娘醒过来后,哭得死去活来,拿头直往墙上撞。我爹一下子就老了十岁,蹲在墙角,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,一言不发。嫂子玉兰抱着才三岁多的小磊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脸上。小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吓得哇哇大哭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爸爸,爸爸”。
那个家,从那天起,就没了主心骨。
厂子里来人谈赔偿,来的是个姓陈的会计,戴着个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句“按照规定”挂嘴边。最后,赔了十二万块钱,说是加上丧葬费,一次性了结。十二万啊,就买了我哥一条命。我爹拿着那张存折,老泪纵横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办完我哥的后事,我们家就像霜打的茄子,彻底蔫了。我爹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,经过这次打击,一下就垮了,三天两头地病。我娘的眼睛也哭坏了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,精神也恍恍惚惚,经常半夜里惊醒,喊着我哥的名字。
最难的是嫂子玉兰。她还那么年轻,带着个三岁的娃。村里开始有人闲言碎语,说她年纪轻轻的,肯定守不住,迟早得改嫁。我爹娘心里也犯愁,他们既舍不得孙子,又觉得不能耽误了人家闺女的一辈子。
有一天晚上,吃完一顿沉闷的饭,嫂子把碗筷收拾了,忽然走到我爹娘跟前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爹,娘,大奎走了,这个家……就散了……”嫂子哽咽着说。
我娘一听,眼泪又下来了,拉着她的手说:“玉兰啊,我苦命的儿媳妇,是我们老赵家对不住你……”
嫂子摇摇头,擦了把眼泪,说:“不,爹,娘,我想好了。我不走。大奎走了,可小磊是老赵家的根。我哪儿也不去,就留在这个家,把小磊拉扯大,给爹娘养老送终。”
我爹嘴唇动了动,想说啥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把头扭到了一边。
我站在门口,听到嫂子这番话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啥滋味都有。有感动,也有心酸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上来。我哥不在了,这个家的担子,不能让嫂子一个女人家独自扛着。
我走过去,也跪了下来,对我爹娘,也是对嫂子说:“嫂子,你放心。我哥不在了,还有我。以后,你就把我当亲兄弟。你和小磊,我来照顾。只要有我赵大柱一口吃的,就绝不会饿着你们娘俩!”
从那以后,我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。我不再去想那些去外面闯荡的虚头巴脑的事儿,一心扑在了家里的几亩地上。农闲时候,我就跟着建筑队出去,啥脏活累活都干。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,一天下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但一想到家里的爹娘和嫂子、侄子,想到我对他们许下的承诺,浑身就又有了劲儿。
我把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嫂子手里,让她管着这个家。刚开始,嫂子死活不要,说不能花我的钱,让我自己攒着,以后好娶媳妇。我把钱硬塞给她,说:“嫂子,这家是咱们大家的,钱放你那儿,我放心。我娶媳妇的事儿,还早着呢,不着急。”
嫂子拗不过我,只好收下。但她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,精打细算地过日子,从不乱花一分钱。她把小磊教得很好,孩子虽然没了爹,但在全家人的疼爱下,也长成了一个懂事活泼的小子。我爹娘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,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些笑容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,很苦,很累,但一家人相互扶持着,倒也觉得踏实。村里的风言风语一直没断过,有人说我傻,给人家养儿子。也有人说嫂子和我,孤男寡女的,同在一个屋檐下,迟早得出事。对这些话,我一概不理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我对得起我死去的大哥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嫂子似乎也听到过这些闲话,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,除了跟我爹娘和小磊说话,跟我之间的话反而少了。她总是刻意地跟我保持着距离,比如吃饭的时候,她会先给我爹娘盛好,再给小磊盛,最后才是我和她自己的。她总是等我吃完了,才上桌。洗衣服也是,她会把我的衣服单独挑出来,放在一边,洗完了也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我知道,她是在避嫌。她怕那些风言风语脏了老赵家的门楣,也怕耽误了我。我心里明白,却也不点破,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。我们是亲人,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,彼此唯一的依靠。
这种平静,却在嫂子身体垮掉之后,被彻底打破了。长期的劳累和心郁气结,让她落下了一身的毛病。刚开始,她只是说胃不舒服,吃不下饭,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。我催她去医院看看,她总说没事,是“老毛病了”,抓点药吃就行,去大医院太花钱。
直到后来,她开始咳血,我们才慌了神,硬把她拉到了县医院。检查结果出来,就像个晴天霹雳——胃癌,晚期。
我拿着那张诊断书,手抖个不停,就像十年前拿着我哥的死亡通知单一样。老天爷,你咋就这么不开眼呢?为啥专挑我们这一家子祸害?
我爹娘知道后,再次被击垮了。我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,我爹直接病倒在了床上。小磊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,是个半大小子,也懂事了,躲在屋里偷偷地哭。
我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,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个遍,带着嫂子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病。可医生说,太晚了,癌细胞已经扩散了,治疗的意义不大,不如回家好好养着,想吃点啥就吃点啥。
我不信命,我坚持让嫂子住院治疗。化疗、放疗,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,嫂子的身体却越来越差。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,人也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。有时候,她清醒过来,会拉着我的手,有气无力地说:“大柱,别……别治了,白花钱……把钱留给小磊……娶媳妇……”
我红着眼睛,紧紧握着她的手说:“嫂子,你别胡说,咱得治,花多少钱都得治!钱的事你别操心,有我呢!”
那段日子,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。我白天在工地上拼命干活,晚上就守在嫂子的病床前。我不敢睡觉,我怕我一闭眼,嫂子就没了。我看着病床上这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,心里刀割一样的疼。这十年来,她为了这个家,付出了自己的一切,眼看小磊就要长大成人,她却倒下了。
那天傍晚,嫂子从昏睡中醒来,精神似乎好了很多,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。我知道,那可能是回光返照。她示意我扶她起来,靠在床头,然后让我去把她的那个木头匣子拿来。
那是一个老旧的木头匣子,上面挂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小铜锁。嫂子从贴身的衣领里,摸出那把同样擦得锃亮的铜钥匙,打开了匣子。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是几张存折,是我们家这些年的积蓄,还有一些票据。她把这些东西,连同账本,一一交到我手里。
“大柱,家里的钱……都在这里了……账本上,一笔一笔……都记着……”她喘着气说。
“嫂子,我知道,我知道,你别说了,好好歇着……”我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摇摇头,继续费力地在匣子的最底层摸索着,半天,摸出了一把样式古朴的铜钥匙。这把钥匙跟开匣子的那把不同,更大一些,也更沉,上面有些我看不懂的纹路。
她枯瘦的手,像铁钳一样,紧紧攥着这把铜钥匙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塞进我的手心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那钥匙却似乎还带着她的一丝体温。
“大柱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眼睛努力地睁大,看着我,里面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愧疚,有不舍,还有一种……如释重负?“家里的红薯窖……最底下……有……有……”
她的话断断续续,气息越来越微弱。
“嫂子,红薯窖底下有啥?”我把耳朵凑过去,急切地问。
“有……我对不住……对不住你们老赵家……”她用尽最后一口气,说出了这句话,然后,她的手一松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嫂子!嫂子!”我失声痛哭,整个病房里,只剩下我悲恸的哀嚎。
嫂子走了,带着一个巨大的谜团走了。我握着这把冰冷的铜钥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红薯窖?我们家那个早就废弃了的红薯窖?那里面黑咕隆咚的,除了些烂红薯和泥土,还能有啥?嫂子为啥在临死前,要把这把钥匙给我?她说的“对不住老赵家”,又是什么意思?
无数的疑问,像潮水一样涌来,几乎要把我淹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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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办完嫂子的丧事,我们家彻底被一层灰败的死气笼罩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个精光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在无声地诉说着悲凉。我爹的腰更弯了,几乎整天不说一句话。我娘的眼睛彻底不行了,看东西只有个模糊的影子,精神也时好时坏,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对着我哥和我嫂子的遗像发呆。小磊那孩子,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,脸上没了笑容,沉默寡言,放了学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。
这个家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我白天强打着精神,去地里干活,或者跟着建筑队出去做工。我不能倒下,我是这个家唯一的劳动力了。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就会拿出嫂子给我的那把铜钥匙,翻来覆去地看。这钥匙黄澄澄的,看着不像纯铜,但分量很压手。上面雕刻的纹路很精细,弯弯绕绕的,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或者图案,我以前从没见过。
红薯窖,我们家的确有一个。就在后院靠墙的角落里,那还是我爹年轻时候挖的。小时候,每年冬天,家里收了红薯,就会存到窖里,能吃一整个冬天。那时候我和我哥最喜欢干的活儿,就是下去掏红薯。底下冬暖夏凉,是我们的小乐园。可后来,日子慢慢好了,冬天也能买到新鲜菜了,那红薯窖就渐渐废弃了。我记得大概是我哥结婚后没两年,我爹嫌那窖口在院子里碍事,又怕小磊大了调皮掉下去,就用一块厚厚的青石板把窖口给封死了。这么多年过去,我们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。
嫂子为啥要提起这个废弃了十多年的红薯窖?她说的“最底下”,又是什么东西?那东西,值得让她在临死前,用那种充满愧疚的语气,说“对不住老赵家”?
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简单。嫂子这个人,向来心思重,有啥事都爱藏在心里。十年前我哥突然出事儿,她就变了很多,虽然对我们一如既往地好,但我总觉得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郁。我当时只当是她思念我哥,现在想想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那把钥匙,就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让我坐立不安。
终于,在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,我下定了决心。等家里人都睡熟了,我从屋里拿了把手电筒,又找了根撬棍,悄悄地来到了后院。
那红薯窖的位置,已经被杂草完全覆盖了。我凭着记忆,用铁锨扒开枯草和浮土,果然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大青石板。石板很沉,我用撬棍费了好大的劲儿,才把它一点一点地挪开。
一股潮湿、发霉的气味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,立刻从黑漆漆的洞口涌了出来,呛得我直咳嗽。我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,这是一个直上直下的洞,大概有三米多深,墙壁是用老砖头砌的,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洞底隐约能看到一些腐朽的秸秆和烂成一滩泥的红薯。
我犹豫了一下,把撬棍先扔了下去,听了个响,然后把手电筒叼在嘴里,双手撑着洞壁,踩着那些作为脚蹬的小凹槽,一步一步地往下挪。
这种感觉很不好,就像被一个巨大的怪兽吞进了肚子里。空气又湿又冷,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,让我的胃里一阵翻腾。
脚踩到实地,我拿起撬棍和手电筒,四下打量着。这底下比我印象中要大一些,像一个不太规则的地窖。到处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。我弯着腰,仔细地翻找着,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着地面和墙壁。除了烂泥和一些不知哪年的破瓦罐碎片,啥也没有。
“难道不是这里?”我心里嘀咕着。
嫂子说“最底下”。难道这底下,还另有玄机?
我拿起撬棍,开始敲打地面和四周的墙壁。大部分地方的声音都很沉闷,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泥土或砖头的声音。我耐着性子,一点一点地敲。终于,在东边的墙角,当我的撬棍敲下去的时候,传来的声音是“咚咚”的,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响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!
我赶紧用手扒开那里的浮土和烂秸秆,露出底下同样长满青苔的砖地。我试了试,这些砖是活动的!我用撬棍插进砖缝,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把它们撬起来。大概撬开了四五块砖,下面竟然露出了一层木板!
这木板也有些年头了,看着很厚实,但边角已经有些腐朽了。木板的中间,有一个锁扣,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。
而锁眼的形状……我赶紧掏出嫂子给我的那把钥匙,比划了一下,完全吻合!
我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心砰砰直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这里面,到底藏了啥?嫂子瞒了十年,连我爹娘都不知道的秘密,就要在我眼前揭开了。
我把钥匙插进锁孔,因为生锈,有点涩。我用力一转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掀开那块沉重的木板。
下面,是一个不大的暗格,大概也就一尺见方。里面放着两样东西。一个是用好几层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、砖头大小的物件。另一个,是一个铁皮盒子。
我先拿出那个铁皮盒子。盒子没锁,我一下子就打开了。里面是一摞纸,最上面是一张存折,我打开一看,户主写的是我哥赵大奎的名字。里面的数字吓了我一跳,足足有十万块钱!这怎么可能?我哥出事的时候,厂里赔的钱加上家里的积蓄,这些年都花得差不多了,嫂子看病又花了一大笔,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,哪里又冒出这十万块钱来?
我赶紧往下翻,存折下面,是一张信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。我打开信纸,上面是我哥的笔迹,我认得。
信的开头写着:“玉兰吾妻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可能已经不在了……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
我颤抖着往下看。
“不要问这笔钱是哪来的,你只要知道,这是干净的钱,是我留给你们娘俩,和这个家,最后的保障。”
“原谅我用这种方式瞒着你,瞒着爹娘和大柱。我心里有愧。有些事,我不能说,说了,这个家就彻底完了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做噩梦,良心不安。当初那件事……我知道迟早会有报应的。如果有一天,我出了意外,你不要去查,不要去问,就当一切都是命。”
“把钱藏好,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不要拿出来。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尤其是……大柱。”
我哥特意提到了我!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为什么“尤其”是我?
信的结尾,只有两句话:“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小磊,对不起老赵家。好好活下去。”
落款是赵大奎,日期,正是他出事前的一个星期!
我的脑子彻底乱了。十万块钱!我哥说他“心里有愧”,“每天都在做噩梦”,还预感到了自己会出“意外”?还特意叮嘱嫂子不要让我知道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当初我们都以为我哥的死,就是一场普通的生产安全事故,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?
我哥的信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,释放出来的不是希望,而是更深的迷雾和恐惧。
我呆坐在地上,好半天回不过神来。手里的信纸,被我攥得发皱。
过了很久,我才想起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。我放下信,拿起那个被油布包裹的物件。一层一层地剥开,还挺沉。
油布完全剥开后,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那竟然是一尊……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。像是一尊佛像,又不像。它通体是暗沉沉的、带着锈绿色的金属,不知道是铜的还是铁的。造型很奇特,不是常见的观音或者弥勒,而是一个面目狰狞、三头六臂的不知名神像,脚下还踩着一个呲牙咧嘴的小鬼。整个雕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,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。
我哥怎么会藏这么个东西?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正经地方来的。难道……和我哥说的“那件事”有关?
我把雕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除了造型诡异,也看不出别的什么。但这东西,加上那封信,再加上那十万块钱,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心悸。我哥,我那看起来风光无限、老实本分的大哥,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。我手忙脚乱地把信和存折放回铁盒,又把那尊邪门的雕像重新用油布包好,一起放回了暗格。我盖上木板,重新上了锁,然后把撬起来的砖头一块块码回去,最后又捧了些浮土和烂秸秆,把痕迹尽量掩盖住。
做完这一切,我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。我顺着洞壁爬回地面,费力地把青石板重新盖好,又把杂草恢复原样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,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家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我知道,从今晚起,我的世界彻底变了。嫂子留下的这把钥匙,打开的不是一个红薯窖,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、充满谎言和秘密的黑洞。而我哥的死,也绝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。
我该怎么办?我该去追问谁?我又该相信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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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,连着好几天都浑浑噩噩的。吃饭的时候,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,也送不到嘴里去。干活的时候,更是心不在焉,不是把苗给锄了,就是把砖给码歪了,没少挨工头的骂。
我的脑子里,翻来覆去就是我哥的那封信,还有那尊邪气森森的雕像。十万块钱的存折,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坐立不安。嫂子守着这么一大笔钱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生病了都舍不得去大医院看,活活把自己给熬死了。她心里得有多苦?我哥在信里说的“那件事”,到底是什么事?他为啥觉得对不起所有人,还特别提到了我?
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,日夜啃噬着我的心。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。
我知道,要解开这些谜团,突破口可能就在我哥以前工作的那个厂子——县里的“强力机械厂”。我哥当年在那里当技术员,信里提到的所有事情,应该都发生在那里。也许,厂里的老人会知道点什么。
正好,我们建筑队接了个活,在县城边上一个新开发的小区干活。我心里有了计较。趁着中午休息,我胡乱扒拉了几口饭,跟工头请了个假,说去城里买点东西,便骑着我的破电动车,往记忆中的强力机械厂赶去。
可等我赶到地方,却傻了眼。那里哪还有什么机械厂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“嘉和购物广场”的大商场。崭新的玻璃幕墙,人来人往,跟我记忆中那个机器轰鸣、油污遍地的工厂完全不搭界了。
我愣在原地,半天没缓过神。十年,很多东西都变了。我在商场周围转悠了好几圈,问了好几个看上去上点年纪的人,才从一个在附近看自行车的大爷嘴里打听到一点消息。
“强力机械厂啊?早没了!零几年那会儿就倒闭了,地皮卖给了开发商,这不,盖了这么个大商场。”大爷抽着烟,眯着眼说。
“那……厂里的人都去哪儿了?”我赶紧问。
“那谁知道去,树倒猢狲散呗。有本事的去了别的厂,没本事的就回家种地,或者自个儿找营生去了。”大爷摆摆手,“你找谁啊?”
“我……我找我哥一个老同事,叫……叫……”我哪知道叫什么名字,我只是想打听点消息。
大爷看我支支吾吾的样子,也没多问,就说:“这年头,找人难喽。你要真想找,去原来厂子的家属院那片儿碰碰运气吧,兴许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家伙住那儿。”
我谢过大爷,顺着他指的方向,找到了那片破旧的家属院。跟旁边光鲜亮丽的商场比起来,这几栋红砖楼显得格外寒酸和格格不入。楼道里黑漆漆的,墙皮剥落,到处是油烟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转,不知道该问谁。冒然去敲人家门打听十年前的事儿,别人不把我当神经病才怪。
就在这时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一个男人,一瘸一拐地从一栋楼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个鸟笼子。他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脸上坑坑洼洼的,一双小眼睛却挺有神,透着一股精明和油滑。
我一下子认出了他。二瘸子!他大名叫啥我不知道,反正在我们镇上,提起二瘸子没人不知道。他以前就是个二流子,整天游手好闲,坑蒙拐骗,啥都干,因为偷电缆被打断了一条腿,后来就得了这么个外号。他怎么在这儿?
二瘸子显然也认出了我,先是一愣,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那种假惺惺的笑容,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:“哟!这不是赵大柱吗?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?发达了?来看老熟人?”
我对他没啥好印象,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了,他既然住在这家属院,说不定真知道点啥。我勉强挤出个笑容:“二瘸子叔,您也住这儿啊?”
“住这儿好几年了。”他上下打量着我,眼神里透着探究,“你哥……唉,可惜了。你爹娘身子骨还好吧?”
“还好,还好。”我敷衍着,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话头引到我哥的事儿上。
“叔,您以前……跟我哥他们厂子,有来往?”我试探着问。
二瘸子眼珠一转,嘿嘿一笑:“我哪有那本事进厂。不过嘛,我这个人爱交朋友,厂里上上下下,认识的倒也不少。你哥大奎,那可是个人物,当年在厂里谁不知道?技术好,人又活络,厂长都高看他一眼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听着是在夸我哥,但配上他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,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。
“是吗?我都不知道我哥在厂里那么风光。”我装作随意地问,“那后来,厂子咋说倒就倒了?”
“嗨,这事儿说来话长了,经营不善呗,听说是上面的头头卷了钱跑了,留下一屁股烂账。”二瘸子摆摆手,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,“哎,我说大柱,你小子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?怎么突然想起来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?”
他果然精得很,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我的目的。
我赶紧掩饰道:“没啥,就是路过这儿,想起来我哥以前在这儿上班,随便问问。”
“哦,随便问问啊。”二瘸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也没追问,反而话锋一转,“对了,你嫂子……玉兰,也是个苦命人啊。年纪轻轻守了寡,拉扯个孩子不容易。前两天听说,她也……唉,真是好人不长命。”
他提到嫂子的时候,眼神闪烁了一下,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。
“是啊,我嫂子她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嫂子这人吧,哪儿都好,就是心思太重。”二瘸子忽然压低了声音,凑近我一点,“大柱,看在咱们都是一个镇上的,叔多嘴问你一句。你嫂子走之前,有没有给你留下啥话?或者……啥东西?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!他怎么知道?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?
我强装镇定,脸上不敢露出分毫:“没有啊。我嫂子病了那么久,走的时候都糊涂了,能留下啥话。就是把家里的账本和存折给我了。”
“就这?”二瘸子紧紧盯着我的眼睛,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
“就这啊,还能有啥?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坦然。
“哦,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二瘸子又笑了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大柱啊,你是个老实人。听叔一句劝,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。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。有些事儿,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他这话,明面上是劝我,但听在我耳朵里,却像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我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。这个二瘸子,肯定知道些什么!他跟我哥的死,或者跟那十万块钱,跟那个邪门的雕像,有什么关系?
我不敢再多待下去,怕被他看出更多破绽。我匆匆跟二瘸子告了别,骑上电动车,飞也似地离开了那片让人压抑的家属院。
一路上,二瘸子那双精明、探究的小眼睛,一直在我眼前晃。他那句“有些事儿,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”,像句魔咒,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我原本以为,只要找到原来厂里的人,就能解开一点谜团。可现在看来,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。就连二瘸子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似乎都对我家的事儿了如指掌,还对我旁敲侧击。
我哥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?那十万块钱,那尊诡异的雕像,还有神神秘秘的二瘸子,这一切之间,到底有什么联系?
回到工地,我心不在焉地干着活,心里乱成了一锅粥。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我连饭都没心思吃,直接回了家。
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我爹在屋里躺着,我娘在厨房里摸索着洗碗。小磊的屋里亮着灯,应该是在写作业。我去厨房帮我娘把碗洗了,然后去了后院。
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青石板盖住的窖口。一切都和我那天离开时一样,杂草丛生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我知道,这平静的下面,隐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我们整个家庭的惊天秘密。
我回到自己屋里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我该怎么办?是把这件事彻底烂在肚子里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拿着嫂子留下的账本和那点积蓄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?还是……继续查下去?
继续查下去,可能会很危险。二瘸子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但如果不查,我良心上过不去。我哥死得不明不白,我嫂子含冤忍辱十年,到死都背负着巨大的心理负担。我作为赵家的儿子,作为他们的弟弟,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算了?
不行!绝对不行!
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。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我得弄个水落石出。我得知道我哥到底做了什么,我得知道那十万块钱和那尊雕像的来历,我得给死去的哥嫂一个交代,也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但光靠我自己,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肯定不行。二瘸子这条路,看样子也行不通,那个人太狡猾,而且敌友难辨。我得想别的办法。
那尊雕像……也许是个突破口。那东西看着像个古董,县里不是有个古玩市场吗?我不懂行,但我可以找个懂行的人看看。说不定,能从那尊雕像身上,找到一点线索。
对,就这么办!
我下定了决心,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。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,我赵大柱都要去闯一闯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一个“理”字,一个“情”字,为了我那死不瞑目的哥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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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我找了个我爹去隔壁村老中医那里瞧病,我娘和小磊都不在家的上午,再次下了红薯窖。
这次的心情,比上一次更加复杂。上一次是好奇和忐忑,这一次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我轻车熟路地挪开石板,下到窖底,扒开砖头,打开那个暗格的锁。
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依旧,但我已经顾不上了。我直接把手伸进去,先摸到了那个冰凉的、用油布包裹的雕像。我把铁盒子里的信和存折也拿出来,贴身放好。这东西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,不安全。既然决定要查,就得把证据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我把雕像揣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里,爬出窖口,把一切恢复原状。回到屋里,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点的衣服,跟我娘说去县里工地上有点急事,便骑着电动车出了门。
县城西边那个古玩市场,我听说过,但从没去过。在我的印象里,那是有钱有闲的人去的地方,跟我这种泥腿子不沾边。市场是一条仿古街,两边都是些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古玩店、字画店,门口摆着些石狮子、拴马桩之类的玩意儿。我骑着电动车,在这些店门口转悠,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,浑身不自在。
我转了好几圈,也不敢进去。那些店看着都挺高档,里面的老板一个个穿着马褂,喝着茶,看着就不是好说话的人。我怕我这东西一拿出来,要么被人当贼轰出来,要么被人当傻子给骗了。
最后,我在街尾找到了一家位置有点偏,门面也不大的小店,招牌上写着“藏古轩”三个字。店里灯光有些昏暗,一个戴着老花镜、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鼓起勇气走了进去。
“老板?”我小声喊了一句。
老头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上下打量了我两眼,慢悠悠地问:“啥事?”
“我……我想请您看个东西。”我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,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油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
当那尊三头六臂、面目狰狞的雕像露出来的时候,老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睡意全无。他伸出那双枯瘦但很稳当的手,把雕像拿了起来,凑到灯光下,翻来覆去地仔细看。
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雕像的表面,又拿了个放大镜,对着那些纹路照了又照。好半天,他才把雕像放下,摘下眼镜,看着我说:“小伙子,这东西,你哪儿来的?”
“这是我……家传的。”我撒了个谎,心跳得厉害。
“家传的?”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,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,“你这个小伙子,看着老实,怎么不说实话?这东西,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传下来的。”
我的心一紧,难道这真是个了不得的东西?
“老板,您这话……啥意思?”
老头指着那雕像底座下面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说:“看见没?这个标记,这不是汉字,是古代的一种符箓文字,镇煞用的。这种东西,不是摆在供桌上让人拜的。这是镇器,镇那些不干净东西的。”
“镇器?”我听着这词就邪门。
“没错。”老头捋了捋胡子,慢悠悠地说,“这东西年代不算太久远,看工艺和包浆,大概是晚清民国时候的东西。但它不是正经古董,是‘凶器’,或者说是‘法器’。你看这造型,三面八臂,怒目圆睁,脚下踏着恶鬼,这是密宗里‘大黑天’的变种形象,但又掺杂了很多民间巫术的东西,不伦不类的。多半是以前那些帮会、土匪头子,或者做偏门生意的人,藏在地下用来镇风水、压血光之灾的。”
我听得冷汗直流。帮会?土匪头子?镇煞?我哥怎么会藏着这种东西?
“那……这东西值钱吗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“值钱?”老头哼了一声,“这玩意儿,你觉得有几个人敢往家里摆?正经的收藏家没人要这个,嫌晦气。不过嘛,倒是有一些……特殊圈子的人,可能会喜欢。那些人,要么是钱多烧手寻求刺激,要么就是……本身路子就不正。”
他说的“特殊圈子”、“路子不正”,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。我哥难道跟这种人扯上了关系?
“小伙子,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。听我一句劝,这东西,来路不明的话,最好别碰。赶紧哪儿来的,还哪儿去。别给自己惹麻烦。”老头把雕像重新用油布包好,推到我面前。
我脑子乱哄哄的,谢过老板,准备把东西收起来走人。就在这时,店门口的光线一暗,进来一个人。
“马老板,我又来叨扰了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我抬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,真是冤家路窄,竟然是二瘸子!
二瘸子也看到了我,还有我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塞进包里的油布包。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,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“哟,大柱?这可真是巧了,咱爷俩又碰上了。怎么,你也喜欢捣鼓这些老物件?”他笑眯眯地问,眼睛却一直往我手上的油布包上瞟。
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,下意识地把油布包往身后藏了藏:“没……没啥,就是……随便看看。”
“哦?随便看看啊。”二瘸子笑得像只老狐狸,“马老板,我这大侄子给你看了点啥好东西啊?也让我开开眼?”
那个被称作马老板的老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二瘸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没什么,就是一件普通的家传铜器,小孩子不懂,拿来问问。”
马老板明显是在帮我打掩护。我心里涌起一丝感激,但也更加紧张了。这二瘸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他是跟踪我,还是真的只是偶遇?
“家传的啊?老赵家还有这好东西?我以前咋不知道。”二瘸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“大柱,拿出来给叔看看呗,叔虽然腿脚不方便,但这眼睛可毒着呢,兴许能帮你参谋参谋。”
“真的没啥,二瘸子叔。就是个破铜烂铁,我娘让我拿来问问能不能换几个钱。马老板说不值钱。”我强装镇定,把东西死死抱在怀里,“我工地还有事,我先走了。”
说完,我也不管二瘸子啥反应,抱着包,低着头就往外走。我能感觉到二瘸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。
“大柱,有空去叔那儿坐坐啊,咱爷俩好好聊聊。”二瘸子不阴不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没敢回头,骑上电动车,一溜烟地跑了。
一路上,我的心都在狂跳。这个二瘸子,简直阴魂不散。他好像无处不在,对我的事情特别感兴趣。他到底是什么人?他这么关注我家,关注这把钥匙背后的秘密,到底是为了什么?
我越来越觉得,我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网里。我的一举一动,似乎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。这种感觉,让我毛骨悚然。
回到家,我赶紧把东西又藏了起来。这次我没敢再放回红薯窖,而是藏在了我自己屋里床板底下的一个暗格里。
我坐在床边,喘着粗气。马老板的话和二瘸子的出现,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那尊雕像,被定性为镇煞的“凶器”,多半跟一些偏门的人有关。这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,我哥的死,绝不是意外那么简单。
他可能真的卷入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里。而那十万块钱,也许就是那件事的报酬?或者是……封口费?
我的思路渐渐清晰了一些。我哥的信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,他说“每天都在做噩梦”,“良心不安”,还说“如果有一天,我出了意外,你不要去查”。这说明,他当时很可能受到了某种威胁,或者预感到了危险。他提前写好了遗书,藏好了钱和东西,像是在安排后事。
而那尊用来“镇煞”的雕像,会不会就是那件“不干净”的事的核心?他把它藏起来,是为了镇住什么?是心里的恐惧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二瘸子在这件事里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他是不是我哥信中提到的“他们”中的一员?
一个接一个的问题,让我头疼欲裂。但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鲁莽了。二瘸子已经盯上我了,我必须更加小心谨慎。
也许,我不应该再把目光只盯在我哥身上。嫂子……玉兰嫂子,她守了这个秘密十年,她会不会也留下了一些别的线索?
我想起了嫂子临终前,除了那把钥匙,还让我拿的那个木头匣子。当时我心思都在钥匙和她说的话上,只是大概翻了翻里面的账本和存折,没仔细检查。也许,那里面还藏着什么?
我等家里人再次都出门后,翻出了嫂子留下的那个木头匣子。匣子很普通,就是我爹以前做木匠活时攒下的一块木头打的,做工也粗糙。我打开锁,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子上。
几本存折,一个记账的本子,还有一些零碎的票据,以及我哥和嫂子当年的结婚证。我把每本存折都翻开,就是我们家那点微薄的积蓄。我把记账本从头翻到尾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家里的每一笔开销,买化肥、种子、给小磊交学费、给我爹抓药……一笔笔,清清楚楚,透着艰辛。
我嫂子真是个细致人。我心里一酸。
我把那些票据也一张张摊开,都是些买化肥、交电费、电话费的收据,没什么特别的。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张夹在记账本塑料皮最里面的、不起眼的黄色收据上。
这张收据很旧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但我仔细辨认,还是看出了上面的内容。这是一张县里“宏发典当行”的……不,不能叫宏远。这是一张“顺昌典当行”的收据。日期,竟然是十一年前,也就是我哥出事的前一年。
顺昌典当行?我哥或者我嫂子,去那种地方干什么?典当东西?
我赶紧仔细看收据上的字。物品名称一栏,因为水渍和磨损,看不太清楚,好像写着个“铜……件”,后面的字就糊了。而金额一栏,写的是“肆仟圆整”。
四千块钱!在十一年前,那可不是个小数目。我哥当时虽然在厂里上班,但工资也就一千多块钱,嫂子在家带孩子没收入,我们家那时候刚给我哥办完婚事没两年,日子也紧巴。他们哪来的东西,能当四千块钱?
而且,从时间上看,典当东西是在我哥出事前一年。这跟他信里说的“那件事”,在时间上对上了。
这个发现让我精神一振。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典当了什么,但“顺昌典当行”这个线索,是实实在在的。
我把这张收据小心翼翼地收好。我知道,我下一步要去的,就是这家“顺昌典当行”。也许在那里,我能找到关于我哥秘密的真正源头。
但二瘸子的阴影,始终笼罩着我。我这次去,一定要更加小心,不能再让他发现我的行踪。我感到,一场无声的较量,似乎已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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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那张发黄的“顺昌典当行”收据,被我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,连着好几天,干活都揣着。它就像黑暗里的一星火光,虽然微弱,却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方向。我哥的死,他的恐惧,他那十万块钱,还有那尊邪门的雕像,这一连串的谜团,或许都能在这家典当行里找到最初的线头。
可我心里也直打鼓。二瘸子那张油腻腻的脸,他那双能把人看穿的小眼睛,总在我眼前晃悠。上次在古玩店撞见他,他明显对我的东西起了疑心。这次去典当行,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绝对不能让他再给盯上。
我选了个大中午,街上人少的时候,换了身平时不穿的旧衣服,戴了个遮阳的草帽,把帽檐压得低低的,骑着电动车,专挑那些没人的小胡同钻,七拐八绕地往县城老城区骑去。
顺昌典当行,就在老城区那条最破旧的“德正街”上。这街我小时候来过几次,那时候就破破烂烂的,两边都是些卖寿衣花圈、修自行车、收废品的小铺子。现在更破了,到处是歪歪扭扭的砖瓦房,墙上用白灰刷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一副随时要被推平的景象。
那家典当行就在街中间,门脸也小得可怜,跟旁边那些铺子没啥两样。一块脏兮兮的木头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写着“顺昌典当”四个字,漆皮都掉得差不多了。门口坐着个光膀子的胖老头,正摇着蒲扇打瞌睡,苍蝇在他脸上爬来爬去,他也懒得动一下。
要不是那张收据上白纸黑字写着地址,打死我也找不到这么个地方。这地方,能是啥正经买卖?
我把电动车停在远处,锁好,深吸了一口气,摘掉草帽,走进了店里。
店里黑洞洞的,一股子霉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,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。屋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旧货,老式的座钟,缺了腿的桌椅,蒙着灰的电视机,还有一些看起来就不干净的瓶瓶罐罐。柜台后面,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,正叼着烟卷,耷拉着眼皮看一台雪花点直闪的小电视。
“干……干啥的?”瘦竹竿看见我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,懒洋洋地问。
“我……我想打听个事儿。”我走到柜台前,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。
“打听事儿?这儿是典当行,不是派出所。要当东西就拿出来,没事儿别在这儿晃荡。”瘦竹竿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我赶紧掏出那张收据,小心翼翼地铺在柜台上:“老板,您帮我看看这个。这是十多年前你们这儿开的票。我想问问,当年是谁来当的东西,当的又是个啥物件?”
瘦竹竿瞟了一眼收据,总算抬起了头,拿起收据凑到眼前看了看。他眉头皱了起来,上下打量着我:“你谁啊?打听这干啥?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。”
“这是我……我家里人的东西。家里出了点事儿,我想查查这东西的来路。”我含含糊糊地解释着,陪着笑脸,从兜里掏出一盒特意买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瘦竹竿接过烟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。他点上烟,深吸了一口,又看了看那张收据,慢悠悠地说:“十一年前……那时候我倒是已经在这儿了。不过,这上头……肆仟圆,铜件……”
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,手指敲打着柜台。
“那时候,能当四千块钱的铜件可不多见。”他嘀咕着,忽然一拍脑门,“哦!我想起来了!是不是一个黑不溜秋,三头六臂,长得跟个妖怪似的铜疙瘩?”
“对对对!就是那东西!”我激动得差点喊出来,“老板,您还记得是谁拿来当的吗?”
“那玩意儿谁记得清楚。”瘦竹竿的话让我心里一凉,“这都多少年了,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但他抽了口烟,又说:“不过嘛,那年头拿这种东西来当的,多半都不是啥正经人。我当时还嘀咕,这东西看着就邪性,别给店里招了晦气。我记得好像是个男的,个子不高,说话有点外地口音……”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叫赵大奎?”我急切地问。
“赵大奎?”瘦竹竿想了想,摇摇头,“没印象,肯定不叫这个。我们这儿规矩,大件儿东西都得登记身份证。赵大奎……这名字我肯定没登记过。”
不是我哥?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也对,我哥在县里有正式工作,不太可能亲自出面来当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。难道,是他让别人来的?
“那这东西,后来又有人来赎回去吗?”我赶紧追问。
“赎?没有。”瘦竹竿的回答很干脆,“一般当这种冷门玩意儿,都是死当,根本不打算往回赎。我们这儿放了一段时间,看着实在闹心,就转手给处理了。”
“处理给谁了?”我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“那我可记不住了。”瘦竹竿把烟头按灭,有些不耐烦了,“我说你打听这么清楚干啥?这东西是你家丢的?我告诉你,我们这是正规买卖,有营业执照的,当年收这东西手续也都齐全。你现在来找后账,可没门儿!”
“不不不,老板您误会了,我不是来找后账的。”我连忙解释,“我就是想知道,这东西最后流向哪儿去了。这对我真的很重要,求求您再好好想想。”
说着,我把剩下的大半盒红塔山都放在了柜台上。
瘦竹竿看了看烟,又看了看我焦急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你这小伙子,看着也是个老实人。算了,我帮你找找吧。当年的大宗物品处理,应该都有个记录。不过那都是老账本了,堆在仓库里,不知道被老鼠啃了没有。”
他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,翻腾了好一阵子,弄得一身灰,才抱着几本发黄的、落满灰尘的厚账本出来。他一边咳嗽,一边翻找着。
我站在柜台外面,心急如焚地等待着。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“找到了!”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瘦竹竿在一本账本上点了点,“在这儿。零五年……不对,是零四年,十一月。三面八臂镇邪神像一尊,死当,转售。”
“转售给谁了?”我紧张得嗓子眼发干。
“卖给了一个叫‘马文轩’的人。地址留的是……”瘦竹竿眯着眼,仔细辨认着账本上那些潦草的字迹,“地址留的是……哎?这不是……这不是咱们这儿古玩街那个‘藏古轩’的马老板吗?”
马老板?藏古轩的马老板?我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那个戴着老花镜、留着山羊胡的老头。原来,这尊雕像,竟然是他从这儿买走的!
那他上次对我说那些话,说这是“凶器”,是“镇器”,还劝我赶紧处理掉,是真心实意地告诫我,还是……在掩饰什么?
这个发现,让我既意外,又有些失望。线索似乎又绕了回去,还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。马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是单纯的古董商人,还是也知道这雕像背后的事情?
“老板,您确定吗?就是这个马老板?”我再次确认。
“那还能有假?白纸黑字写着呢。”瘦竹竿有些不耐烦了,“行了行了,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。这东西邪乎得很,沾染上准没好事。我劝你啊,也别瞎打听了,赶紧走吧。”
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开始轰我:“快走快走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我被他半推半搡地赶出了典当行。站在破败的德正街上,太阳火辣辣地照着,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,心里一阵阵发冷。
事情越来越复杂了。马老板,这个看似关键的人物,却让我心里更加没底。他上次对我说的那些话,现在回想起来,似乎每一句都带着深意。他说这东西是“镇器”,是晚清民国的东西,可能是帮会土匪用的。他是不是知道这东西的来历?他会不会也知道我哥的事情?
而二瘸子,显然也跟这个马老板认识。他们之间,又是什么关系?二瘸子对我的关注,会不会也跟这尊雕像有关?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,四周都是浑浊的水,看不到方向,也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我唯一的收获,就是确认了我哥不是直接去典当这尊雕像的人。来当东西的,是一个个子不高、有外地口音的男人。他又是谁?是我哥的同伙,还是胁迫我哥的人?
我骑着电动车,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着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太阳渐渐偏西,我得回家了,不然我爹娘该担心了。
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亭的时候,我停下了车。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,拿起电话,拨通了114查号台。
“您好,请帮我查一下,古玩街‘藏古轩’的电话号码。”
我报出了店名。很快,那边给了我一个号码。
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,才被接起来,传来马老板那慢悠悠的声音:“喂,哪位?”
“马老板,是我。”我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……我是上次拿着那个铜像去找您的那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马老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?”
“我……我查到了一点东西。那个东西,当年是您从顺昌典当行买走的,对不对?”我握紧了话筒,手心全是汗。
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。
就在我准备开口再问的时候,马老板的声音幽幽地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:“你查这东西做什么?我上次跟你说的话,你都当耳旁风了吗?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。听我一句劝,到此为止吧。”
说完,不等我回话,“啪”的一声,电话被挂断了。
话筒里传来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我愣在原地,拿着话筒,半天没动。
到此为止?我查到了这里,付出了这么多,我哥的死,我嫂子的委屈,我怎么可能到此为止?
这个马老板,绝对知道些什么!他越是阻止我,就越是说明,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
我放下电话,心里反而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。既然你们都不想让我知道,那我就偏要弄个明白。不管这背后藏着什么妖魔鬼怪,我赵大柱都要把它揪出来,晒晒太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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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马老板那冷冰冰的电话,像一盆冷水,把我从头浇到脚,但也把我心里那股子倔劲儿彻底激了起来。他越是藏着掖着,警告我不要掺和,我就越觉得这事儿背后有鬼。我哥不能就这么白死了,我嫂子十年的苦也不能白受了。
我不再想着去找谁打听,我知道,从这些老油条嘴里,我很难再问出什么真话了。我得自己想办法。我哥当年在“强力机械厂”上班,他所有的事情,起点都在那里。虽然厂子没了,但那么大个厂,总该留下点蛛丝马迹。
那几天,我白天在工地干活,下了工就往县里的旧货市场跑。不是去买东西,是去找东西。我想找找有没有强力机械厂流出来的旧物件,最好是带字儿的东西。工友们看我神神叨叨的,都笑话我,说我想发财想疯了,跑到破烂堆里寻宝。
我也懒得解释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还真让我在一个专门卖旧书旧报纸的摊子上,找到了一本落满灰尘的硬壳笔记本。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,上面印着“强力机械厂”几个烫金大字,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。
我心跳加速,赶紧翻开。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,不是日记,更像是某个车间的生产记录或者会议纪要,夹杂着一些看不懂的技术参数和简图。字迹潦草,而且很多地方被水泡过,模糊不清。
我花了一包烟的代价,从摊主手里把这本破本子买了过来。回到家,晚上等家人都睡了,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这本天书。
大部分内容我都看不懂,什么“冲压”、“模具”、“公差”之类的。但翻到中间部分,有几页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。这几页记录的似乎不是生产,而是一些……更像是仓库或者物品进出记录。
上面用表格形式,记着日期,后面跟着物品描述,再后面是经手人签名。表格抬头写着“特殊物料暂存记录”。
“特殊物料?”我心里犯起了嘀咕。一个机械厂,有什么物料是特殊的?
我顺着表格往下看。大部分记录都平平无奇,什么“特种润滑油”、“进口刀头”之类的。但翻到后面,有一页上的几条记录,让我心里一惊。
日期是十一年前的,跟我哥出事是同一年。物品描述一栏,写的是“黄铜样件”,数量是“壹”,备注里画了个我看不懂的符号。而经手人签名那一栏,赫然写着两个名字,其中一个,就是我哥——赵大奎!另一个签名是“刘麻子”。
刘麻子?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外号。但重要的是,我哥的签名清清楚楚地在上面!
“黄铜样件”?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尊被我藏起来的雕像。那东西,不就是铜的吗?“样件”这个说法,听起来像是在遮遮掩掩。
这证明,我哥在厂里的时候,确实接触过那尊雕像!而且,是以“样件”的名义,存放在所谓的“特殊物料”里。跟他一起经手的人,是那个叫“刘麻子”的。
这个发现太重要了!它像一块拼图,把我哥和那尊雕像直接联系在了一起。地点,就在他工作的机械厂!
我继续往后翻,想找到更多关于这个“黄铜样件”的记录。但奇怪的是,关于这个东西的记录,就只有这么一条。好像这东西进了这个“特殊物料暂存处”之后,就再也没有后续了。是被人取走了?还是被人遗忘了?
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,发现夹着一张对折的、发黄的纸。我小心翼翼地打开,那是一张厂里的便签纸,抬头是“强力机械厂”。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一句话:
“货已验,真。款分三期。注意保密。——陈”
陈?这个“陈”是谁?是那个“刘麻子”?还是另一个人?这个“货”,指的是那尊雕像吗?“款分三期”,是不是就是我哥留下的那十万块钱的来源?“注意保密”,印证了这件事见不得光。
我拿着这张便签纸,手都在抖。我仿佛看到了一扇紧闭的大门,正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,里面透出的,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之光。
我哥,我那看起来积极上进的大哥,竟然利用厂里的便利,牵扯进了一桩贩卖不明文物的勾当里!也许一开始,他只是想赚点外快,补贴家用,但这件事显然超出了他的控制,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,让他惶惶不可终日。
他信里说的“那件事”,肯定就是指这个了。他说“良心不安”,说“对不起老赵家”,因为他知道,自己干了违法、违背良心的事。他预感到了危险,所以提前留下了遗书和钱,把那东西也藏了起来。
那么,他的死,真的是意外吗?会不会是……因为这件事,被人灭口了?
那个“陈”和刘麻子,又是谁?他们现在在哪里?
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但思路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我找到了我哥的秘密,但这个秘密太沉重了。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查下去,查下去,可能会把我哥的名声彻底毁了。他虽然死了,但在我们家人心里,他一直都是个好人,是个榜样。如果让爹娘知道,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儿子,干过这种事,他们怎么受得了?
可是,如果不查,就让真凶逍遥法外吗?我哥是犯了错,但他罪不至死吧?如果他的死真的跟这件事有关,那他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,而那些躲在背后的人,却可能还活得好好的。
我内心激烈地斗争着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工地上班,干活的时候精神恍惚,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被工头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下午收工后,我没有回家,而是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片旧家属院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,可能潜意识里,还是想找到一点关于刘麻子或者那个“陈”的线索。
我在院子里没头没脑地转悠,看到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择菜。我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
“大娘,跟您打听个人。”我蹲下身子,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有些浑浊:“你找谁啊?”
“我想问问,咱们这儿,以前强力机械厂的老人,有没有一个叫……刘麻子的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刘麻子?”老太太皱着眉头想了想,“好像……有点印象。是不是以前看仓库的那个?长得挺凶,一脸麻子,说话嗓门挺大?”
“对对对!应该就是他!”我喜出望外,“大娘,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?”
“他呀……早不在这儿住了。”老太太摇摇头,“得有……十年了吧?厂子快倒的那阵子,他突然就不见了。听说是老家出了事,连夜就搬走了。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”
十年了,又是十年。跟我哥出事的时间差不多。刘麻子也消失了。
“那……厂里以前有没有一个姓陈的?可能是领导,也可能是管事的?”我又问。
“姓陈的?那有好几个呢。有陈厂长,有陈科长,还有技术科的陈工……”老太太数着。
我听着,心里却没了方向。姓陈的太多了,凭那张便签上潦草的一个“陈”字,我根本没法确定是谁。
谢过老太太,我失望地离开了家属院。刚走出院子大门,我的手机响了。号码是个陌生号。
“喂?”我接起电话。
“赵大柱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、沙哑的男人声音,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,“你最近在找什么?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“你是谁?”我警惕地问。
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有人对你很不放心。”那个声音冷冷地说,“你哥的事儿,是他自己倒霉。过去这么多年了,你也别瞎折腾了。把东西交出来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什么东西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我强装镇定。
“别装糊涂。那把钥匙,还有地底下的东西。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?”对方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他知道!他竟然知道钥匙和红薯窖!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,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附近监视我,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不想怎么样。就是想让你安稳点。三天之内,把东西放到你哥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的窗台底下。我们拿了东西就走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“否则怎样?”我鼓起勇气问。
“否则,你家那个刚上中学的小子,上学放学的路上,可得小心点了。”对方说完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我拿着手机,呆立在原地,像被人施了定身法。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,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一样。但我却觉得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他们竟然用小磊来威胁我!这彻底触碰到了我的逆鳞!
恐惧之后,是滔天的怒火。这帮王八蛋!害死了我哥,逼死了我嫂子,现在还想对我侄子下手?我赵大柱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!
我知道,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我不能把东西交出去,交出去,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,我们一家人的安全更没保障。我也不能报警,我手里的证据,根本说明不了什么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我必须靠自己。
我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本破旧的笔记本和那张便签。力量,从心底一点点升起。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我手里有真相,有证据。我要用这些东西,去跟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,斗上一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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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那通威胁电话,像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,随时都可能掉下来。我不敢把小磊独自留在家里,每天早晚,我都坚持骑电动车接送他上下学,风雨无阻。看着我侄子那张稚嫩的脸,我心里就发狠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不能伤他一根汗毛。
但我心里也清楚,光这么躲着不是办法。那些人在暗处,我在明处,他们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机会下手。我必须主动出击,找到那个打电话的人,找到那个“陈”,找到所有事情的关键。
我哥在强力机械厂经手那尊雕像的记录,还有那张写着“货已验,真。款分三期。注意保密。——陈”的便签,是我手里最有力的线索。那个“陈”,肯定是厂里的一个头头,能决定“分期付款”这种事,职位肯定不低。
我再次拿出了那本破旧的笔记本,仔细研究起来。除了那张便签和那条“黄铜样件”的记录,里面还有很多页是关于厂里各种会议和活动的记录。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想从里面找到任何一个姓陈的领导的名字。
终于,在记录一次“全厂安全生产大会”的内容里,我看到了这样一行字:“……最后,由主管生产的陈副厂长,陈志强同志,对本季度安全工作做了总结发言……”
陈志强!副厂长!主管生产!这个身份,跟我推测的完全吻合。只有副厂长级别的人,才有权力安排这种“特殊物料”的进出,才有可能调动资金,用“分期付款”的方式去买那尊来路不正的雕像。
我找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!我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。
但是,陈志强现在在哪儿?厂子倒闭十多年了,他肯定也早就离开了。我该怎么找到他?
我想起了上次去家属院打听刘麻子时遇到的那个老太太。也许,别的老人会知道陈志强的下落。但经过上次的威胁电话,我不敢再去那片家属院了,我怕那里有盯着我的眼睛。
想来想去,我想到了一个人——二瘸子。这家伙虽然油滑,而且很可疑,但他的消息确实灵通,跟厂里上上下下都熟。他上次在古玩店撞见我,对我的事情已经起了疑心,甚至可能也参与了其中。但他那个人,见钱眼开,或许可以利用一下。
这是个冒险的计划,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。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
我找了个下午,买了点猪头肉和一瓶廉价白酒,主动去了二瘸子在家属院的那栋楼。我敲响了他家的门。
门开了,二瘸子看到是我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:“哟,大柱?稀客稀客!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快进来,快进来!”
他的屋子不大,乱糟糟的,到处堆着些旧书报、破铜烂铁,还有几个鸟笼子,一股子烟味和鸟粪味混杂在一起,让人很不舒服。
“二瘸子叔,路过这儿,想着您一个人,就买了点酒菜,陪您喝两盅。”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把东西放在他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。
“哎呀,来就来嘛,还带啥东西,你这孩子,太客气了!”二瘸子嘴上说着,眼睛却已经盯在了酒肉上,手脚麻利地翻出两个玻璃杯和一双筷子。
几杯酒下肚,二瘸子的话就开始多了起来,天南地北地胡吹海侃,说他当年多么风光,认识多少大人物。我耐着性子听着,时不时附和两句,给他把酒满上。
看他喝得有些微醺,眼神开始迷离,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。
“二瘸子叔,您人面广,我跟你打听个人。”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。
“谁啊?说!这县里,就没有我二瘸子不认识的人!”他拍着胸脯,大着舌头说。
“以前强力机械厂的,一个叫陈志强的,陈副厂长。您认识吗?”
二瘸子正准备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他慢慢抬起头,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,突然变得清明了一些,紧紧盯着我:“陈志强?你……你打听他干啥?”
“没啥,就是听人说起过,随便问问。”我拿起酒瓶,又给他倒酒,“听说他挺有本事的。”
“本事?”二瘸子冷笑了一声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“他那本事,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!大柱,你老实跟我说,你是不是查到啥了?”
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。我知道,跟他这种人兜圈子没用,不如半真半假。
“是,二瘸子叔,我也不瞒您。”我放下酒瓶,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,“前阵子我收拾我嫂子的遗物,发现了一张老照片,上面除了我哥,还有这个陈志强,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。我就想着,我哥当年到底在厂里过得咋样,是不是得罪了啥人。我嫂子到死都闭不上眼,我这心里,憋屈啊!”
我一边说,一边偷偷观察二瘸子的反应。他脸上那惯有的油滑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晴不定的神色。他沉默了半晌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,一仰脖喝干,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。
“大柱,你哥是个好人。”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,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真诚,“就是……走错了一步路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紧,他果然知道内情!
“二瘸子叔,您这话是……”我急切地问。
二瘸子摆了摆手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罢了罢了,这事儿憋在我心里也十来年了。你哥当年,就是太想出头了,太想在县里给你买个房子,接你爹娘去享福。陈志强那个王八蛋,就是利用了他这个心思!”
“陈志强……他怎么利用我哥了?”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“哼,那姓陈的,仗着自己是副厂长,勾结了外面一帮专门倒腾‘土货’的人,想利用厂里的设备和渠道,把一些见不得光的老物件,改头换面,冒充成出口的工艺品,卖到国外去赚钱。”二瘸子压低了声音,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,“你哥是技术骨干,懂图纸,懂模具。陈志强就找到了他,让他帮忙把那些‘样件’,重新打磨,修整,伪造一些新的工艺痕迹,让它看起来像是个正经的现代工艺品。”
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原来是这样!那尊雕像,不是什么单纯的古董,而是经过我哥的手,被“改头换面”过的赃物!
“那我哥……他答应了?”我颤抖着问。
“开始你哥也犹豫,知道这事儿犯法。可架不住陈志强那个王八蛋软硬兼施,又是给钱,又是许诺以后提拔他,还吓唬他,说已经上了贼船,不干也得干。”二瘸子叹了口气,“你哥那个人,重情义,也耳根子软,最后就……唉!”
“那后来呢?我哥怎么会……”我不敢直接问出“死”字。
“后来?后来他们内部因为分赃不均,起了内讧!”二瘸子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,“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,听说是有一批最重要的‘货’,也就是你哥经手打磨的那个东西,突然不见了!外面那帮人怀疑是陈志强独吞了,陈志强怀疑是你哥做了手脚。两边闹得很凶。”
“那东西……”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“对,就是那尊被你嫂子藏起来的玩意儿!”二瘸子瞪了我一眼,继续说道,“你哥出事那天,厂里那台冲床,平时都是他亲自调试的,从来没出过问题。偏偏那天,就‘意外’故障了。你说,有这么巧的事儿吗?”
我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,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。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这些,还是让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哥是被人害死的?”我咬牙切齿地问。
“我没这么说,我啥也不知道!”二瘸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连忙摆手,“我只是告诉你,这里头水深得很!陈志强那个人,心狠手辣。你哥一死,他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哥头上,说是你哥违规操作。厂里也怕把事情闹大,影响不好,就草草结案了。那批土货的下落,也就成了无头案。”
“那陈志强呢?他现在在哪儿?”我强压着怒火问。
“他?”二瘸子冷笑一声,“厂子倒闭前,他就捞够了,带着一家老小,听说跑到南方做大生意去了,过得滋润着呢!怎么,你还想去找他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给二瘸子又倒了一杯酒。
从二瘸子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夜风一吹,酒气上涌,但我脑子却异常清醒。二瘸子的话,虽然不能全信,但至少为我勾勒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。我哥不是主谋,他是被人利用,甚至可能是被人灭口的牺牲品。而那个陈志强,就是幕后的黑手之一。
十万块钱,应该就是我哥当初得到的报酬,或者封口费的一部分。他不愿意花,也不敢花,一直让嫂子藏着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现在,我手里有证据,有线索,还有二瘸子这个半真半假的口供。但我还是不知道陈志强具体在哪里。南方那么大,我上哪儿去找他?
二瘸子说他在南方做大生意。也许,可以从“生意”这个方向查一查。一个犯了事的人,到了新的地方,很可能还是会干老本行,或者跟老本行沾边的生意。陈志强以前在机械厂,又倒腾过古董赝品……
古董生意!
我猛地想到了“藏古轩”的马老板。他买走了那尊雕像,他懂行,他认识二瘸子,他会不会也认识陈志强?甚至,他会不会就是陈志强当年那条销赃渠道上的一环?
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,但却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。
我必须再去会一会那个马老板。这一次,我不再是去求他鉴定,而是要去跟他摊牌。
我知道这很危险,马老板和二瘸子,甚至那个打威胁电话的人,他们很可能是一伙的。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。为了我哥,为了我嫂子,为了小磊,我必须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。
大不了,鱼死网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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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第二天一早,我没有去工地。我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,把那本破旧的笔记本、我哥的遗书、那张便签,还有那张典当行的收据,一股脑都揣在身上。这些东西,是我全部的武器。我骑着电动车,再次来到了古玩街,站在了“藏古轩”的门口。
这一次,我的心情跟上次完全不同。上次是忐忑和不安,这次是愤怒和决绝。我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店里依旧昏暗,弥漫着一股檀香和旧书混合的气味。马老板还是坐在那张老式的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,正悠闲地喝着茶。看到我进来,他眉头明显皱了一下,放下茶壶,淡淡地说:“你怎么又来了?我记得我在电话里跟你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“马老板,今天我来,不是求你帮忙的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是来跟你讲个故事的,也想让你给我一个说法。”
“讲故事?”马老板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,“我这里可不是茶馆,没工夫听你胡扯。你要是没事,就请回吧。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,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,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顺昌典当行的收据,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这个故事,得从十一年前,顺昌典当行开始说起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有一个人,拿着一尊三头六臂的邪门铜像,当了四千块钱。没过多久,这尊铜像,就被您,马文轩马老板,买走了。没错吧?”
马老板拿起那张收据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:“开店的,买进卖出,很正常。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不了什么。”我点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笔记本,翻到记录“黄铜样件”的那一页,连同那张写着“陈”字的便签,一起放在他面前,“那咱们接着往下说。这尊铜像,在被送到典当行之前,它在县里的强力机械厂,以‘特殊物料’的名义,被一个叫赵大奎的技术员,和一个叫刘麻子的工人,接收了。而这个赵大奎,就是我亲大哥。”
马老板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明显变得锐利起来,紧紧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。
我继续说道:“我哥当时是被他的顶头上司,一个叫陈志强的副厂长指使的。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批‘土货’,利用厂里的设备,改头换面,想当成工艺品卖出去。这尊铜像,就是其中之一。我哥负责技术上的活儿。”
我一边说,一边观察马老板的反应。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但还是沉住气,一言不发。
“后来,他们内部出了矛盾。这批货最关键的一件,也就是这尊铜像,丢了。陈志强怀疑是我哥做了手脚。不久之后,我哥就在厂里‘意外’身亡了。”我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我嫂子,周玉兰,她可能知道一点内情,也可能是为了保护我哥留下的什么东西,她把那尊要命的铜像,还有我哥的遗书,一起藏在了我家的红薯窖里。这一藏,就是十年。直到她临死前,才把这个秘密,和那把开窖的钥匙,交给了我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我哥那封被水泡过的遗书,摊开在桌子上。信纸上,“良心不安”、“对不住老赵家”几个字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马老板,您一直劝我不要查,说这东西危险。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东西的来历?您跟那个陈志强,是不是也认识?”我死死地盯着他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,让马老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显得阴晴不定。
沉默了足足有好几分钟,马老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他拿起紫砂壶,给我也倒了一杯茶,那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得到的“礼遇”。
“赵大柱,”他叫了我的名字,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冷漠和嘲讽,而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,“你比你哥,有骨气,也比你哥命大。”
我的心一跳,他这是要松口了。
“没错,我认识陈志强。”马老板喝了一口茶,缓缓说道,“不止认识,当年,我就是他找到的‘下家’之一。他手里那些‘工艺品’,大部分都通过我这儿,流向了外地市场。”
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!我握紧了拳头。
“但是,”马老板话锋一转,“你哥的死,跟我没关系,跟这尊铜像,也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我猛地站起来,“你刚才还说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马老板摆摆手,示意我坐下,“你哥的死,是陈志强那帮人内部的争斗。你哥只是个小角色,他可能知道一些秘密,但绝不是核心。那尊铜像,也根本不是他们内讧的重点。那东西,在他们眼里,就是个仿得不错的赝品,值点钱,但远没到要杀人的地步。他们的目标,是另一批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急切地问。
“那批东西,也是陈志强利用厂里的便利,从几个盗墓贼手里收来的,其中有一件,据说是唐朝的宫廷器物,价值不可估量。”马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那件东西,在你哥出事前,就失踪了。陈志强怀疑,是你哥和那个刘麻子,合起伙来,把那件东西给吞了。那才是你哥真正的催命符!”
唐朝的宫廷器物?刘麻子?我脑子飞速运转。刘麻子在我哥出事后,就人间蒸发了。难道,他才是真正拿走那件东西的人?
“那……我哥……”
“你哥,可能确实是无辜的。他经手了那件东西,但未必知道它的真正价值。也许是刘麻子起了贪念,瞒着你哥,把那东西掉了包。而陈志强找不到刘麻子,就把气都撒在了你哥头上。”马老板分析道。
这个解释,比我之前想的,更合理。我哥信里充满了愧疚,但并没有说具体是为了什么事。他可能确实参与了倒卖文物,但他愧疚的,或许是自己一时糊涂,上了贼船,而不是他直接导致了那件重要文物的丢失。
“那……那尊铜像,为什么会在我家?”我还是不解。
“这个,恐怕只有你哥和嫂子才知道了。”马老板摇摇头,“也许,那是你哥偷偷留下的一个证据,以防万一。也许,那是刘麻子分给他的赃物,他没来得及处理。又或者,你嫂子发现了我哥参与这件事的证据,为了保护你哥的名声,也为了这个家的安宁,偷偷把东西藏了起来。具体原因,不得而知了。”
马老板的话,像一块块巨石,投入我的心湖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真相,似乎比我预想的要更加复杂和残酷。我哥不是主谋,却成了牺牲品。那件导致他死亡的真正宝物,至今下落不明。
“那个陈志强……他现在在哪儿?”我红着眼睛问。
马老板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说道:“他在南方,改头换面,开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,做得很大。名字叫‘华泰盛’。我能告诉你的,就这么多了。他现在的势力,不是你能想象的。我劝你……”
“到此为止是吗?”我打断了他的话,惨然一笑,“马老板,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么多。但这件事,不可能到此为止。”
我站起身,把桌子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。这些沾满了血泪和秘密的纸片,是我唯一的希望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马老板紧张地问。
“我要去南方,找陈志强。”我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要让他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。我要让他知道,他欠我哥一条命,欠我们老赵家一个交代!”
“你疯了!”马老板也站了起来,脸上满是惊骇,“你一个人,去找他?那不是以卵击石吗?他会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!”
“那我大哥呢?我嫂子呢?他们就该死吗?”我猛地转过身,盯着马老板,积压了许久的悲愤瞬间爆发,“他们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吗?我们这一家人,被他害得家破人亡,连个说法都不能去讨吗?”
马老板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,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:“你……你这是何苦呢?”
“为了一个‘理’字。”我扔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藏古轩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但我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。虽然前面可能是刀山火海,但我终于知道了仇人是谁,知道了前进的方向。
陈志强,华泰盛。
我默念着这两个名字,把它们刻在了心里。我知道,我即将踏上的,是一条凶险无比的道路。但我别无选择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藏古轩的招牌,然后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我的电动车。为了我可怜的哥嫂,为了我们那个破碎的家,我必须去。哪怕,只有我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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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回到家,我没有对任何人说我的计划。看着日渐苍老、身板不再硬朗的爹娘,还有放学回来,懂事地帮我娘烧火做饭的小磊,我心里刀割一样难受。这个家,风雨飘摇了十年,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了一点,我却要再次把它拖入未知的险境。但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有些仇,必须有人去讨。
我把家里的积蓄算了又算,给爹娘和小磊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,只给自己留了去南方的一趟路费和一点应急的钱。我把家里的事,地里的事,能托付的都托付给了隔壁的二婶子,只说我接了个外地的大活儿,要去一段时间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我把小磊叫到了院子里。
“小磊,叔明天要出趟远门。”我看着这个跟我哥有七分像的侄子,心里酸酸的。
“叔,你去哪儿?”小磊仰着头问我,眼睛里有些不安。
“去…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给你爸,给你妈,讨个公道。”我抚摸着他的头,“小磊,你是大人了。叔不在家,你要照顾好爷爷奶奶,好好念书。”
小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他眼里的泪光告诉我,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。“叔,你……你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,叔答应你,一定早点回来。”我强忍着眼泪,用力抱了抱他。
第二天天不亮,我就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,揣着我哥的遗书、笔记本、便签和那张典当行的收据,还有二瘸子给我的那个陈志强在“化泰盛”的模糊地址,走出了家门。村子还在沉睡,远处的公鸡偶尔发出一两声啼鸣。我没有回头,我怕我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。
坐了整整一夜的绿皮火车,又倒了长途汽车,我终于踏上了南方那个陌生而繁华的城市。高楼大厦林立,车水马龙,跟我那宁静破败的北方小县城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,站在街头,茫然四顾。
“华泰盛”,这个公司名字,是我唯一的线索。我先找了个最便宜的地下室旅馆住下,然后买了张地图,开始大海捞针一样地找。我一家一家地问,一个写字楼一个写字楼地转。这里不是县里,没人认识我赵大柱,也没人会在意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乡下人。
找了整整三天,我几乎跑断了腿,也没找到那家叫华泰盛的公司。我身上的钱快花光了,心里越来越焦躁。难道马老板骗了我?还是陈志强改了公司名字?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我在一个偏僻的工业区附近,看到了一栋有些破旧的写字楼。楼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华泰盛贸易有限公司”。
我的心一阵狂跳!找到了!
我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我知道,我不能就这样硬闯进去。陈志强现在是大老板,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,可能就被保安轰出来了。
我绕着那栋楼转了几圈,观察着进出的人。大部分都是些穿着体面的年轻人,行色匆匆。我看到楼下有个保安亭,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、穿着保安服、正在看报纸的瘦老头。
我灵机一动,走到保安亭旁边,掏出一根烟递过去:“大叔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保安大叔抬起头,接过烟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:“啥事儿?”
“我想问问,这个华泰盛的老板,是不是姓陈,叫陈志强啊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。
“你找陈总?”保安大叔点上烟,吸了一口,“是啊,我们公司老板是姓陈,叫陈总。你是他什么人?”
果然是这里!我按捺住激动,说:“我是……我是他以前一个老家的亲戚,好多年没见了,听说他在这儿开公司,特地过来看看他。大叔,陈总他平时在不在公司啊?”
“陈总啊?他可是大忙人,不常来这儿。”保安大叔掸了掸烟灰,“这儿就是个分公司的仓库和调度中心,总部在市中心那个最气派的大厦里呢。听说陈总现在主要精力都在房地产和金融上面了,这种小贸易公司的业务,他很少过问了。”
不在?我心里凉了半截。但转念一想,这或许也是个机会。总部我肯定进不去,但这种偏僻的分公司,管理可能会松懈一些。
“那……这儿平时谁管事啊?”我又问。
“我们这儿的经理姓王,都叫他王胖子。”保安大叔努了努嘴,“那个就是他的车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。
接下来的两天,我就在这个工业区附近转悠,熟悉地形,观察那个叫王胖子的经理的行动规律。我发现他每天下午五点半左右,会独自开车离开公司,而且他有个习惯,在下班前,会去公司旁边一家小饭馆吃碗面条。
第三天下午,我提前等在了那家小饭馆门口。果然,五点多的时候,一个肥头大耳、夹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,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我迎了上去,拦住了他:“请问,是华泰盛的王经理吗?”
王胖子停下脚步,警惕地看了看我:“你是谁?”
“王经理,您好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老实巴交,“我是从北方来的,姓赵。有点事儿,想跟您打听打听,是关于……陈志强陈总的一些陈年旧事。”
我故意把“陈年旧事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同时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王胖子的脸色果然变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不耐烦地说:“什么陈年旧事?我不知道!你找错人了!”
说完,他就要绕过我进饭馆。
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王经理,强力机械厂,赵大奎,还有那批‘土货’。您跟了陈总这么多年,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?”
王胖子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说了,我只是来打听点事儿的人。”我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我哥的遗书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“这是我哥留下的。我只想知道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告诉我,我马上就走,绝不会再来打扰你。”
王胖子的脸上,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。他飞快地擦了一把汗,把我拉到饭馆旁边一个没人的角落里,声音都在发抖:“你疯了!这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!你还翻出来干什么?陈总现在是什么身份?你惹得起吗?”
“我惹不起,但我哥的命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王经理,我知道你也是替人办事,我不为难你。你只要告诉我,陈志强现在在哪里能找到他,或者,告诉我刘麻子的下落。我知道,当初跟我哥一起的那个刘麻子,他才是关键人物。”
“刘麻子?”王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眼神闪烁,“他……他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!你找不到他的!”
“你肯定知道些什么。”我逼视着他,“那件最值钱的东西,是被刘麻子拿走的,对不对?陈志强找了他这么多年,也没找到吧?”
王胖子被我逼得退后了两步,靠在墙上,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四周,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像是下定了决心,咬咬牙,低声说道:“刘麻子……他……他其实……”
他的话刚到嘴边,突然,他的手机响了。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飞快地接起电话,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。挂了电话,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你赶紧走!再不走,我就叫保安了!”他色厉内荏地冲我低吼,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,转身就跑进了饭馆,连面条也不吃了,直接开着他的帕萨特,一溜烟地跑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,心里充满了挫败感。就差那么一点点!刘麻子的下落,他肯定是知道的!但他被那个电话吓破了胆。
现在,我彻底暴露了。王胖子肯定会把我来找他的事情,告诉陈志强。我的处境,变得更加危险了。
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。我必须换个地方,重新想办法。
我匆匆赶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旅馆,准备拿了东西就走。可当我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房间的门虚掩着,锁被人撬坏了。
我的心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。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房间里一片狼藉,我那个破旧的旅行包被人翻了个底朝天,里面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。
我赶紧冲进去,扑到床边,掀开床垫。我藏在床垫底下的那个铁盒子,不见了!
我哥的遗书、笔记本、便签、收据……所有能证明当年事情的东西,全都不翼而飞了!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完了,我最后的证据,也没了。不用猜,肯定是陈志强的人干的。他们的动作太快了!
我瘫坐在狼藉的地上,浑身冰冷。我该怎么办?没有了那些证据,我拿什么去跟陈志强斗?我连他的人都找不到。
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,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。那里放着一张纸条,是旅馆那种劣质的便签纸。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地址,还有一句话:“想找刘麻子,来这里。一个人来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刘麻子?他们知道刘麻子的下落?他们拿走了我的证据,却给我留下了刘麻子的线索?这是陷阱,还是……
我拿起那张纸条,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地址。这是一个机会,也可能是一个让我万劫不复的圈套。但无论如何,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了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,站起身,看了一眼这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,我也要去闯一闯。为了真相,为了我哥,我别无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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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
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我的手心,也烫着我的心。我明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,是陈志强那伙人设下的圈套,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。所有的证据都被他们拿走了,现在的我,就像一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,只剩这最后一搏的勇气。
地址指向的是这座城市的另一头,一个更加偏远、更加破败的城中村。我倒了三趟公交车,又打了辆黑摩的,才在天黑透之前,找到了那个地方。那是一片等待拆迁的棚户区,到处是残垣断壁,垃圾遍地,散发着阵阵恶臭。零星几户还没搬走的人家,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,更显得周围阴森恐怖。
纸条上的具体地址,是一栋孤零零的、外墙皮都脱落了的两层小楼,大门紧闭,二楼的窗户黑着灯,只有一楼的一扇窗户,透出微弱的、忽明忽暗的光,像是点了根蜡烛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手心全是汗。周围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,让我的神经绷得更紧。我摸了摸别在后腰上的一根短撬棍——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防身武器,然后,硬着头皮,走上前去,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“咚咚咚。”
没人应声。
我又敲了几下,加重了力道。
“谁啊?”里面传来一个沙哑、警惕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。
“我……我找刘麻子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门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,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一张布满麻点、胡子拉碴、异常消瘦的脸,出现在门缝里。那双眼睛浑浊,却透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和凶狠。
没错,虽然过去了十年,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他就是我哥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个刘麻子!他没死!
“你是谁?找我干啥?”刘麻子上下打量着我,堵在门口,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。
“我叫赵大柱,赵大奎是我哥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刘麻子的身体猛地一震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恐惧,也有一丝……愧疚?他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,但我早有准备,用脚死死地抵住了门板。
“刘麻子,你欠我哥一个解释,也欠我们老赵家一个交代!”我低吼道,“躲了十年,你躲够了吗?”
我的力气比他大,僵持了几秒,他最终松开了手,颓然地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屋里。我趁机推开门,跟了进去。
屋子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。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,混杂着药味、霉味和排泄物的味道。屋里几乎没什么家具,只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床,一张破桌子,上面放着个熬药的砂锅和几个脏碗。地上到处是烟头和废纸。
而刘麻子本人,比我在门缝里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。他瘦得几乎脱了相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、看不出颜色的秋衣,一条裤管空荡荡的,拄着一根用树杈做的简易拐杖。他竟然瘸了一条腿!
这十年来,他显然过得并不好,甚至可以说是凄惨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?”刘麻子摸索着坐到床边,点上一根烟,声音沙哑地问。
“有人给了我地址。”我没有说是谁,“刘麻子,我只想知道,十年前,在强力机械厂,到底发生了什么?我哥是怎么死的?”
刘麻子狠狠地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更加阴郁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大奎……他是个好人……是我……是我对不住他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哽咽,浑浊的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件唐朝的东西,是不是你拿走的?”我逼问道。
刘麻子痛苦地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我一时贪心……起了歹念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,讲述了一个跟马老板说的相似,但更加具体、更加血腥的故事。
原来,当年陈志强确实勾结了一个南方来的古董贩子,弄到了一批刚出土的“生坑”货,其中包括那件价值连城的唐代宫廷器物。为了掩人耳目,他们把东西藏在厂里的“特殊物料”仓库,让我哥负责技术处理,刘麻子负责看守。
“那天……陈志强让我把那件最值钱的东西,偷偷拿出来,说是买主想提前看一眼。”刘麻子回忆着,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,“我……我看着那东西,金灿灿的,上面镶着宝石……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东西……我鬼迷心窍了,就……”
他趁着夜色,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、外形相似的仿品,把那件真品掉了包。他本打算等风声过了,再偷偷卖掉,远走高飞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那个南方的古董贩子异常狡猾,交易前,坚持要再次验货。
“陈志强发现东西被调包了,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哥!”刘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因为你哥最懂技术,最有可能做出仿品。他把我叫去问话,我……我当时吓坏了,我怕他杀了我,我就……我就顺着他的话说,暗示可能是你哥动了手脚……”
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这个混蛋!为了自保,竟然把脏水泼到了我哥身上!
“那冲床……那冲床不是你哥的意外!”刘麻子突然激动起来,浑身颤抖,“是陈志强!是他指使人,在冲床的电路上做了手脚!他想逼问你哥,把那东西的下落说出来!可你哥……你哥到死,都以为是他自己操作失误……他根本不知道那件东西被调了包,更不知道是陈志强下的毒手!”
真相,竟然是如此残酷!我哥不仅是被冤枉的,甚至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他临死前,可能还在为弄丢了那件“样件”而自责!
“后来呢?陈志强没找你吗?”我强压着冲上去撕了他的冲动,问道。
“他……他怀疑过我,但他没有证据。而且你哥一死,厂里乱成一团,他急着脱身,也顾不上细查了。”刘麻子擦了把眼泪,“我怕事情败露,就趁乱跑了。带着那东西,东躲西藏,不敢联系任何人……可这十年,我一天好觉都没睡过!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哥,他浑身是血,问我为什么要害他……”
他指着自己那条断腿,惨笑道:“这条腿,就是遭报应!三年前,我喝醉了酒,被车撞的……钱也花光了,东西……那件东西,我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……报应,都是报应啊!”
我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心里的恨意和愤怒,却慢慢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取代。他固然可恨,但也是个被贪念和恐惧折磨了十年的可怜虫。真正的罪魁祸首,是那个至今还逍遥法外的陈志强!
“陈志强……他现在在哪儿?”我问道。
刘麻子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躲他都来不及……只是听说……他在南边,把生意做得很大……”
“我需要证据,证明是他指使人害死了我哥!”我盯着他,“你当年的口供,就是最好的证据!”
“我?”刘麻子惊恐地抬起头,“不……不行!他要是知道我还活着,他会杀了我的!”
“你已经躲了十年了!你还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躲一辈子吗?”我冲他吼道,“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!你对得起我哥吗?你就不想赎罪吗?”
我的怒吼,似乎震醒了他。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和这个肮脏破败的屋子,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后的释然。
“赎罪……是啊……我该赎罪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挣扎着从床板上爬起来,挪到墙角,从一个破洞里,掏出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小布包。
他颤抖着手,把小布包递给我:“这里面……是当年那个南方古董贩子,写给陈志强的一封信……上面提到了那批货的清单和……和你哥的名字……还有……还有我偷偷录下的一段,我和陈志强的对话,他亲口承认了,是他让人在冲床上动了手脚……我本想留着保命用的……”
我接过那个布包,感觉它有千斤重。这里面,竟然藏着如此关键的证据!
“给你……”刘麻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地上,“拿着它……去找他……给你哥……报仇……”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乱晃!
“就在这儿!把这儿围起来!”一个凶狠的声音喊道。
刘麻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“完了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找来了……”
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陈志强的人,果然还是来了!他们不仅拿走了我的证据,还要把我们两个知情人,一网打尽!
“快走!”刘麻子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推了我一把,“从后窗走!快!”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。几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!
“刘麻子,你可让我们好找啊!”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,狞笑着走了进来。
我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起那个布包,转身就往后窗跑去。
“抓住他!”光头大汉吼道。
两个打手朝我扑了过来。刘麻子却像疯了一样,扑上去抱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腿,嘴里喊道:“大柱!快跑!给你哥报仇!我欠他的,我还了!”
“找死!”另一个打手抡起棍子,狠狠地砸在了刘麻子的背上。刘麻子惨叫一声,却死死不肯松手。
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我用尽全身力气,撞开了那扇早就腐朽的后窗,翻身跳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刘麻子的惨叫声和打手们的怒骂声。我不敢回头,拼了命地往黑暗中跑去,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,我什么都顾不上了。我只有一个念头,跑!带着这用命换来的证据,跑出去!
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,我冲进了一片废弃的厂房,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,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我的手里,死死地攥着那个小小的布包。刘麻子,这个害了我哥,也毁了自己一生的可怜虫,最后用他的命,赎了他的罪,也给我留下了一线希望。
我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纸和一个小小的录音带。
陈志强!你的末日,到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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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我揣着那个小小的布包,像揣着一团火,一团能烧尽这十年冤屈的复仇之火。我不敢再回那个地下室旅馆,也不敢联系任何人。我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躲了一夜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,一夜没合眼。刘麻子那张布满恐惧和愧疚的脸,还有他最后那句嘶哑的“给你哥报仇”,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我就离开了那地方。我找了个偏僻的、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黑网吧,找了个最角落的机子。我把那盘小小的录音带,小心翼翼地放进从旧货摊上淘来的一个破随身听里。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键,里面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,随后,是两个男人的对话。
一个声音很陌生,油腻中带着狠劲,应该是那个南方古董贩子。另一个声音,我虽然没听过,但能猜到,那就是陈志强。对话的内容,跟刘麻子说的一模一样,他们详细讨论了那批“土货”的品相和出手价格,提到了我哥赵大奎负责“改样”,也提到了因为那件最值钱的东西“丢失”而产生的争执。最关键的是,陈志强在那个古董贩子的逼问下,亲口说了一句:“放心,那个技术员,我会处理干净的。他以为那是意外,哼,算他命不好。”
我会处理干净的……算他命不好……
这句话,像一把冰锥,反复扎着我的耳膜,扎着我的心。这就是证据!这就是我哥不是死于意外,而是被人蓄意谋杀的、铁一样的证据!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,不是软弱,是恨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,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、畅快的恨。
那封信,是那个古董贩子写给陈志强的,上面列着那批文物的清单,还提到了“技术员赵大奎”的名字,印证了录音里的内容。
我把这两样东西,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。我知道,就凭这两样,我就能让陈志强那个王八蛋,血债血偿!
我本想直接去警察局,把这些东西交出去。但冷静下来一想,不行。陈志强现在有钱有势,人脉肯定很广。我就这么贸然去一个普通的派出所,这些东西能不能顺利交到上面,会不会打草惊蛇,甚至……会不会反被他倒打一耙,说我诬陷?刘麻子的下场,就是前车之鉴。
我必须找个稳妥的方式,让陈志强无法翻身。
我想到了马老板。他虽然跟陈志强有过生意往来,但似乎良心未泯,而且对我哥的死一直抱有同情。他见多识广,也许能给我指条明路。
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,再次拨通了藏古轩的号码。这一次,马老板听到我的声音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还活着?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。
“我命硬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马老板,我找到证据了。陈志强亲口承认,是他害死了我哥。还有当年他们倒卖文物的清单和信件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了马老板倒吸凉气的声音。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要让他偿命。”我咬着牙说,“但我需要一个能把他彻底钉死,不会让他有任何翻身机会的办法。您见多识广,能不能给我指条路?”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”马老板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“我马文轩窝囊了一辈子,临了,就做一回人吧。你听我说,这事儿,不能找地方上的小衙门。你要去省城,直接找省公安厅,找专门管文物犯罪的部门。只有他们,才敢动陈志强这个地头蛇。你把所有材料都复印几份,原件藏好。到了省厅,啥也别说,直接把材料交上去,就说举报一个隐藏了十年的大案。记住,一定要强调,涉及命案!”
马老板的话,给我指了一条明路。我谢过他,挂了电话。我知道,他这次是真的站在了我这边,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了。
我没有丝毫耽搁,立刻动身,辗转去了省城。我按照马老板的指点,找到了省公安厅的大门。看着那庄严的国徽,我心里百感交集。我不知道这一步踏进去,结果会怎样,但我知道,这是我唯一的机会,也是我哥和嫂子,等了十年的公道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服,昂首走了进去。
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。当我把那封信、那盘录音带,以及我哥的遗书(幸好我提前复印了几份,原件虽然被偷,但复印件还在旅馆的另一个地方藏着)、二瘸子和马老板的证词(我做了电话录音)等等所有材料的复印件,一起放在那位接待我的警官面前,并条理清晰地讲述了这十年来的所有事情后,那位警官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。
他让我在接待室里等了很久,期间来了好几拨人,反复询问我细节。我知道,事情闹大了。
几天之后,消息传来。陈志强,在南方那个他精心打造的“商业帝国”总部,被警方带走了。罪名是涉嫌故意杀人、倒卖国家珍贵文物。
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一个人在省城一个廉价旅馆的房间里,抱着我哥的遗像,失声痛哭。十年的隐忍,十年的委屈,十年的追寻,在这一刻,终于得到了宣泄。哥,嫂子,你们在天有灵,看到了吗?
又过了一段时间,案子开庭了。我没有去现场旁听,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我只是在外面等着结果。
由于证据确凿,特别是那段录音和我哥的遗书,加上刘麻子死前的口供(警方后来找到了刘麻子的尸体和现场),以及马老板等人的证词,陈志强和他的几个主要同伙,最终受到了法律的严惩。陈志强数罪并罚,被判处了死刑,缓期两年执行。那个直接动手在冲床上做手脚的帮凶,也被判了重刑。
公道,虽然迟到了十年,但终究还是来了。
我回到了老家。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家还是那个家,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我爹娘老了很多,但眉眼间的愁苦,似乎消散了一些。小磊又长高了,变得更加懂事了。
我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们,只是简单地说,当年害死大哥的坏人,终于被抓了。我爹听了,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,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。我娘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地说:“好,好,老天有眼……”
我把那张十万块钱的存折,交给了小磊,告诉他,这是他爸爸留给他最后的礼物,让他好好念书,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。
我拿着那把铜钥匙,还有那尊邪门的雕像,来到了我哥和我嫂子的坟前。两座坟挨在一起,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。
我蹲在坟前,把那尊雕像放在地上,掏出那把钥匙。
“哥,嫂子,我来了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怕惊扰了他们安息的灵魂。
“东西我都查清楚了。害你们的人,也受到了报应。你们可以瞑目了。”
我把玩着那把冰冷的铜钥匙,阳光下,它闪烁着暗沉的光。
“这把钥匙,开了一扇门,里面全是苦的,是黑的。”我喃喃自语,“现在,这扇门,我给关上了。”
我用手,在坟边的地上,挖了一个深深的坑,把钥匙和那尊雕像,一起埋了进去。一捧土,又一捧土,直到把它们完全覆盖。
就让这些痛苦的秘密,永远地留在地下吧。
一阵风吹过,吹动了坟上的青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我。
我站起身,看着远处的村庄,炊烟袅袅升起。
日子,总要继续往下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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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
日子像村头那条缓缓流淌的河,带走了泥沙,也带来了新的水流,一天天,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。只是有些东西,沉在了河底,看不见了,却永远在那儿。
我从南方回来后,很长一段时间,人都有些恍惚。晚上还是会做梦,梦到我哥拍着我肩膀冲我笑,梦到嫂子在灶台前忙碌,梦到小磊骑在我脖子上喊“叔,驾!”。醒来,枕头上总是湿的。但跟以前不一样,以前的梦里总是灰蒙蒙的,透不过气,现在,梦里开始有了些光亮。
我没再出去打工,安心在家侍弄那几亩地,守着爹娘和小磊。经过这么一遭,我觉得啥都没一家人平平安安、团团圆圆重要。钱,够用就行。
我爹的腰更弯了,耳朵也背得更厉害了,跟他说话得用喊的。我娘眼睛还是不好,但精神头好了很多,有时候还能摸着给小磊缝个书包带子。小磊这娃,像是憋着一股劲儿,学习更刻苦了,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。他知道,他爸妈希望他有出息。
村里人偶尔还会在背后议论我们家的事,但看我的眼神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同情,或者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,现在,多了一些……我说不上来,可能是敬重,也可能是觉得我这人有点“楞”,敢一个人去南方捅破天。我不在乎,嘴长在别人身上,日子是过给自己的。
我开始慢慢整理家里的东西。那些陈年旧物,每一件都带着过去的影子。我把哥嫂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,摆在了堂屋最正中的位置。逢年过节,我会带着小磊,给他们上炷香,磕个头。告诉小磊,要永远记着他爹他妈。
有一天,隔壁的二婶子神神秘秘地过来,拉着我娘说:“翠芬嫂子,我看大柱也不小了,这家里没个女人操持也不是个事儿。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女,人挺本分,就是男人出车祸没了,带着个女娃,您看……”
我娘听了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淡下去,叹了口气:“唉,我们家这情况……怕拖累人家闺女。再说,大柱那倔脾气……”
我正好从地里回来,听见了这话。我心里很平静,走进屋,对二婶子笑了笑:“二婶子,谢谢您惦记。我这事儿,不急。等小磊再大点儿,上了大学,再说吧。”
二婶子看我态度坚决,也不好再说什么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我娘拉着我的手,心疼地说:“大柱啊,你哥你嫂子的事儿,都过去了。你也该为你自己打算打算了。娘知道,你心里苦……”
“娘,我不苦。”我反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“我现在心里踏实。咱们家,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。我现在就想守着您和我爹,看着小磊成人。别的,不想了。”
我说的都是真心话。经历了这么多,我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。心里那股火,在烧死了仇人之后,也慢慢平息了,留下的是一捧温暖的灰烬,焐着这个家。
我把那把铜钥匙和那尊雕像埋在了哥嫂坟前之后,又去了一趟县里,把二瘸子约了出来。还是在他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里,还是猪头肉和廉价白酒。
“二瘸子叔,这事儿,能成,多亏了您。”我给他满满倒上一杯酒。
二瘸子端起酒杯,手有点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后怕,也有点得意:“你小子……胆子是真大。我也就是动了动嘴皮子,没帮上啥大忙。再说……当年的事儿,我也……唉,不说了,都在酒里!”
他一口干了。我知道,他对自己当年知情不报,甚至可能也从中捞了点小好处的事儿,心里有愧。
“叔,过去的事儿,不提了。”我也干了杯中酒,“往后,您有啥需要帮忙的,言语一声。能帮的,我一定帮。”
二瘸子眼睛有点发红,使劲拍了拍我肩膀:“好小子!你哥……没白疼你一场!”
从二瘸子那儿出来,我又去了一趟藏古轩。马老板的店还开着,只是人显得更老了。看到我,他愣了半天,然后把我请进了里屋。
“都……都妥了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妥了。”我点点头,“马老板,谢谢您最后给我指了条明路。”
马老板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我……我也是求个心安。这些年,手里过了不少不该碰的东西,晚上睡觉都不踏实。你哥那事儿,一直是我心里一根刺。现在好了……你是个有血性的汉子。”
他给我沏了杯好茶,我们俩默默坐了很久。临走的时候,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锦盒,递给我:“这个……送给你。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,就是个平安扣,开了光的。保佑你以后……平平安安的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,系着红绳。我心里一暖,没有推辞,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。
回到家,我把平安扣挂在了小磊的脖子上。
“叔,这是啥?”小磊摸着玉扣,好奇地问。
“平安扣,保平安的。一个长辈送的。”我摸着他的头,“小磊,你爸妈虽然不在了,但你记住,这个世界上,还是好人多。你也要做个好人,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这样,才对得起你爸妈,对得起帮助过咱们的人。”
“嗯!”小磊用力地点点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时间过得飞快,一转眼,又是几年过去了。小磊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,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大学,去了大城市。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爹激动得老泪纵横,拿着通知书,对着我哥嫂的遗像,哆哆嗦嗦地说:“大奎,玉兰,你们看看,你们看看啊……小磊……出息了……”
我娘也高兴得直抹眼泪。家里好久没有这么喜庆过了。村里人都来道贺,说我们老赵家,终于又出大学生了。
送小磊去学校那天,我特意穿上了一身新衣服。站在充满活力的大学校园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,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暮气也被冲淡了不少。
“叔,您回去吧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小磊对我说。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,比我哥当年还高,还精神。
“好。好好念书,没钱了给叔打电话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就像当年我哥拍我一样。
“叔……”小磊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傻小子,我是你叔,说啥谢。”我打断他,笑着骂道,“快去吧,别耽误了报到。”
看着小磊提着行李,汇入人流,消失在教学楼里,我心里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哥,嫂子,你们交给我的任务,我完成了。
我一个人,慢慢地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路过一个公园,我看到很多老人在下棋、唱戏、锻炼身体,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闹,一片祥和安宁。
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。大半辈子,好像都在为别人活着,为了爹娘,为了哥嫂,为了侄子。如今,他们都好了,我却好像一下子空了。
但空的感觉,也挺好。不像以前,心里装着事,装着恨,沉甸甸的。现在是空的,但也是敞亮的,轻松的。
我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缭绕中,我仿佛又看到了我哥憨厚的笑容,嫂子温柔的眼神。他们好像在对我点头,对我笑。
我用力吸了一口烟,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爹娘还需要我照顾,地里的庄稼也得有人管。小磊以后还要毕业,工作,娶媳妇,生孩子……我这个当叔的,还能帮衬几年。
我呢?也许吧,就像二婶子说的,等一切再安稳些,也可以想想自己的事了。找个知冷知热的人,搭伙过日子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个平安顺遂。
不管咋样,生活总得向前看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大步朝前走去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山不会说话,但山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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